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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/09/22 鍾耀南學長的故事 (ET記述)

1955年,鍾學長從香港仿林中學畢業。適逢政大遷臺復校第一屆在香港招生。根據成績和志願,政治系錄取了他。當時校長是陳大齊。由於父母沒有反對,鍾學長便赴臺成為政大的學生。

兩年多前, ET偶然在 Facebook 上認識了找尋同期政大校友的鍾學長,從而有了電郵書信向來,陸續知道了鍾學長的一些不尋常的故事。

鍾學長告訴ET,當時的政大座落於臺北木柵指南宮山脚下。剛一抵埗,他難以置信眼前這高等學府的規模﹕一片荒地,竹籬笆上糊上黃坭就是學生宿舍的四堵牆﹔僅有的政治、外交、新聞和教育四個學系,全部集中在一幢三層高的算是磚瓦結構的樓房裏,除此以外,便只有一個極簡陋的食堂。全校佔地,包括軍訓用的操場,也不到一個足球場大。没有圖書舘,其他設施也一律欠奉。

鍾學長奇特的經歷是這樣開始的 (鍾學長以第一人稱) :

大一暑假,我回香港渡假。剛好香港左右兩派工會的衝突白熱化,右派醖釀著『五六雙十暴動』。大陸的左派兄姐們認定我在這個敏感時期由臺灣回香港,決不是單純的回來渡假。九姐立即從大陸赴港,監控並紀錄我的言行。他們向爸媽施壓,不許我回臺灣。他們認為我應往大陸與他們一起走康莊大道,讀共產黨的書,走社會主義路線。

暑假過後,我瞞着家人回政大,結果收到最後通牒︰停止經濟支援。壓力最終迫使我把心一橫﹕那怕我走的是獨木穚,也要一直走到底。我四出找朋友輾轉介紹,向情報機關表明我的心志願和處境﹕藉進入大陸讀書的機會,為國家做點事情。

國防部情報局終於接受了我,並開始培訓。當時是1956年年底。特工訓練學校在內湖。政大旁邊的「政工幹校」也培訓前線特工;不過那是集體培訓。入陸特工必須接受隔離的單獨訓練。所以我就被編入「大陸工作處」的「單訓室」接受特工訓練,每天由教官單對單授課。單訓室每兩三個星期便換地方。每天上午我在政大上課,下午到晚上都待在在單訓室。

政大往臺北的公車站設在木柵,必須走一段鄉村小路才能到。中段有一座很小的天主教堂叫《木柵堂》。有位老神父每天都站在路旁向過路的人打招呼。由於我每天都經過﹐彼此也呼應多了。他每天熱情地請我進他的小教堂參觀,但我都婉拒了。我自己沒有信仰;覺得信仰是一種束縛。但我尊重別人的信仰,也尊重有信仰的人。

有一晚深夜,我從單訓室回政大,一下公車便遇上大雨。路上沒燈也沒人,走到半路已經渾身濕透。依然站在教堂門口的老神父,見我經過,馬上張開雨傘踏在坭濘路上走過來,硬是要我到他的小教堂裡避雨。由於盛情難卻,我只好隨他進去。

教堂很小,只有六七排座位。他讓我脫下濕衣服﹐換上兩件他自巳的﹐還開了電爐給我暖身子。我們坐在信眾席最前面一排座位上﹐慢慢的談起來。我們面向祭壇的燭光談話時﹐就好像前面有一位見証人﹐彼此都份外坦誠和信任。神父身形健碩﹐腰微彎,面圓,白裡透紅,眉毛白而長,說話很慢﹐雖然聲音很小但很清晰。

喝了杯熱茶﹐神父簡單自我介紹。他名叫蔡任漁﹐隨國民黨撤來臺灣﹐雖然才六十歲﹐擔任神職巳經三十多年了。接著他問我每天出臺北的緣故。我把我的信念和難處向老神父相告﹐甚至告訴他我打算回大陸讀書,暗中為國民政府工作。

我知道我的身份必須保密,我向他坦白﹐原因只有一個:他是神父,我認為神父不會背叛他的神。任何一個信仰虔誠的人都值得信任。

自此,回來時無論多晚﹐他總站在路邊等我﹐我也會隨他走進小教堂喝杯茶。談話間他會向我介紹一些聖徒事跡﹐常把我跟聖徒彼得相比﹐說我要做的事需要有很大的勇氣。

有一次他給我幾本小冊子﹐其中最厚一本是簡明新舊約﹐另外一本是天主教的主要經文。神父沒有要求我一定讀完﹐只說有空看看也無妨。我在公車上讀完了這些書冊。當我把書還給神父時﹐他說我的工作需要神的指引﹐希望我能領受聖洗。並說我如能熟讀經文﹐將來一定有用。
次年春末受訓完畢﹐便到情報局本部宣誓就職。局長張炎元授予少尉組長銜﹔任務很簡單:「長期僭伏,伺機發展,待命行動,配合反攻」十六個字。

當晚我去見神父﹐他說這是我應該領聖洗的時候了。我實在很難拒絕他的誠意﹕雖說不一定有好處﹐但肯定不會是壞事,於是我就答應了。神父很高興,叫我一定要背熟經文,心靈才能得到洗滌。他約好次晚為我施行洗禮儀式。

洗禮那晚﹐神父介紹了幾位政大和臺大的學生給我﹐都是天主教徒﹐並請其中一位叫潘保輝的當我的教父﹐他是政大外交系的同學。這些人裡面我只認識他一個。

儀式在簡單而嚴肅的氣氛中完成﹐神父賜我一個名字: PETRO,希望我有聖伯多祿般勇敢和忠誠。我後來經歷過四次死刑和無數次的化險為夷,有許多突然出現的轉機發生在我身上,我不能不承認冥冥中有神的眷顧。

幾天之後﹐我領了情報局發的幾百塊錢港幣作為旅費和慰問金便回香港,沒有安排入陸後的聯絡辦法和經費補給,因為我入陸後的主要任務是僭伏,不需經費,也不用聯絡,只帶個身份就行了。

一到香港,九姐已經在家裏等着我,要儘早把我引領到她的陽關大道上。我在邊界申領了《回鄉介紹書》,便隨九姐到廣州。九姐馬上保管了我的《回鄉介紹書》,以防我溜回香港。那時候,大陸正進行著轟轟烈烈的資本主義工商業改造運動,為防奸商和反動資本家逃跑,出入境管制十分嚴格。

欲知後事如何, 請看鍾學長已經出版的自傳 (請點擊) [共產黨監獄裏一個死囚的故事]

以下是鍾學長的來信。


ET兄:

多謝讚賞,弟自81年返抵老家香港, 幾十年一直為口奔馳,養活自已和妻子, 回來還要輔導我們子女的功課,(妻子也曾懷過我的骨肉, 但為了集中精力教養好她帶來的孩子, 終於放棄了)。那有時間去想過寫甚麼回憶録,即使68歲那年退休了,自量寫作能力有限,加上懶殆,始終都沒有想到過要寫點甚麼。

在一次十 分偶然的念頭,想在face book看看有沒有認識的同學,沒想到回應的竟是一個素未謀靣,不知是男是女,也不知是老是少,姓甚名誰,呌作ET的筆友,e來e去,從政大往事談到自身 經歷,也是受到這個來得神秘的ET的一再鼓勵督促,才毅然提筆記下些往事,誰料到思如潮湧,不能自休,本來早己忘記的瑣事也歷歷在目,終於寫下了這十幾萬 字,才算吁出大大一口氣。更沒想到這堆不登大雅的雜草,居然還有出版社敢於冒險將它變成一本書。不堪回首的往事總算不會湮沒於人間。讓世人更加認識共產 黨,縂算是做完了我人生的最後一件事。

這回還蒙這個ET稱許推薦,真教我這個死不去的死囚羞愧莫名。怕只怕過份吹吁的結果是被人看穿了, 說到底,我連半個大學生還不到,虛有政大舊生之名而無政大生之實,看人家真正的政大生一個個無不各有成就,而我又算是個甚麼呢?整一生都為起碼的生存二字 爭扎。直到孩子們長大了,我退休了,才算活得有點自在,才有剛才說到的尾聲一幕,也是這個ET,才讓尾聲這一幕帶點色彩。

所以說,要感謝的應該是感謝你----ET。

多謝了,多謝大家錯愛,請別再提了,免得在下無地自容。

亱深了,晚安


 耀南     2014/9/17